诗人在其中所抒写的人生感触,多是从自然时节景物的变迁引出

张协及同时代其他诗人

张协(生卒年岁不可考,生活时代大致与左思相当),字景阳,安平(今河北省安平县)人,官至河间内史。协与其兄载(字孟阳)齐名于当时,后见时局混乱,先后各自辞官回家,因此皆能幸免于祸难。张载以文章擅长,其《剑阁铭》(《文选》卷五六)在当时颇享盛名。张协则以诗胜,他的《杂诗》十首(《文选》卷二九)在当时是别具艺术风格的。

昆曲《张协状元》照

《杂诗》十首就内容言,乃是随感的抒写。诗人在其中所抒写的人生感触,多是从自然时节景物的变迁引出。如“秋夜凉风起”一首,虽是写的思妇感物的怀念,而其中确极微婉地隐藏着诗人内心深处的忧思:“秋夜凉风起,清气荡暄浊,蜻蛚吟阶下,飞蛾拂明烛。君子从远役,佳人守茕独,离居几何时!钻燧忽改木。房栊无行迹,庭草萋以绿,青苔依空墙,蜘蛛网四屋。感物多所怀,沈忧结心曲。”

《杂诗》

这首诗不应看做单纯的思妇之情,其中所写的时节变易,当是隐约地影射着当时政局的变化的。整个诗以明近疏畅的语言,就眼前寻常景物涂染出一片凄清孤寂的情景和气氛,艺术风格的纯净和婉颇为近似《古诗十九首》。《杂诗》中的其他篇章,或则是“闲居玩物华,离群恋所思”(“金风扇素节”一首),抒写对于朋友的怀念;或则因“弱条不重结,芳蕤岂再馥”而感到“人生瀛海内,忽如鸟过目”(“大火流坤维”一首),而须及时自勉;更或是“岁暮怀百忧,将从季主卜”(“朝霞迎白日”一首)似有无限难言之隐的。总之,他的感情一般都表现得比较微婉冲淡,如“昔我资章甫”一首,虽是抒发其美才不谐于流俗的感慨,但仍不似左思所表现的气概那样高昂激烈。

《张协状元》

与张协同时代的诗人,除了前曾提到的张载外,还有张华和傅玄。在他们的诗歌创作中,可看到一个共同的方面,即从自然节物的变更,触发出轻淡的人生倏忽孤寂的哀感,也可看作是他们在翻覆纷乱政局中的一种心理反映。而在对自然景物的描写上,都一致的善于“巧构形似之言”。试看张华的《杂诗》和《情诗》,傅玄的《杂诗》(以上俱见《文选》卷二九),张载的《七哀诗》第二首(见《文选》卷二三),和张协的《杂诗》,在风格上都极相类。这一方面由于当时政局翻覆多变,他们深怀着人生忧危之感,这种感慨难于显言直陈,而在居处闲适之际最易滋生,故常将其隐约地寄寓于自然节物变易的感触中。另一方面,当时文学创作上的修辞之风,已在建安文学的基础上有了进一步的发展,所以都一致以精炼的语言,形似地追摹自然景物,以达到具体真实的感人效果。

《杂诗》

但他们除了这些杂诗之类的,还各有些具有较高意义的诗篇。如张华的《轻薄篇》、《游侠篇》对于贵族奢侈放纵生活的讥刺,《壮士篇》表现要及时建功立业的壮概;张载的《七哀诗》第一首,对于帝王权势的否定,都是具有一定“风云之气”的作品。而傅玄有不少的乐府诗,其中也反映出一些社会问题,语言亦朴质刚劲,是直接学习汉乐府民歌并继承其现实主义传统的。试看其《豫章行苦相篇》:苦相身为女,卑陋难再陈。男儿当门户,堕地自生神,雄心志四海,万里望风尘。女育无欣爱,不为家所珍,长大避深室,藏头羞见人。垂泪适他乡,忽如雨绝云,低头和颜色,素齿结朱唇,跪拜无复数,婢妾如严宾。情合同云汉,葵藿仰阳春;心乖甚水火,百恶集其身。玉颜随年变,丈夫多好新,昔为形与影,今为胡与秦,胡秦时相见,一绝逾参辰。

《魏晋风度》张华诗歌的记载

在我国封建社会里,一个女子的家庭和社会地位,以及一生的生活遭遇,在一出生时即已注定。诗中所展示的一个女子从出生以至婚后的全部生活命运,确是我国封建社会所有女子人生命运的完整概括,它给我们普遍集中地摄下我国封建社会女子悲酸的人生阴影。傅玄还有一篇《秦女休行》,也是当时难得的好作品。《秦女休行》原有曹魏左延年的一篇,而傅玄所作,较之更为完美。试比较看它们对于刺杀仇人的描写:秦氏有好女,自名为女休,休年十四五,为宗行报仇。左执白杨刃,右据宛鲁矛,仇家便东南,仆僵秦女休。……(左延年:《秦女休行》)

《傅玄.阴铿诗注》

“庞氏有烈妇,义声驰雍凉。父母家有重怨,仇人暴且强。虽有男兄弟,志弱不能当,烈女念此痛,丹心为寸伤。外若无意者,内潜思无方,白日入都市,怨家如平常。匿剑藏白刃,一奋寻身僵,身首为之异处,伏尸列肆旁,肉与土合成泥,洒血溅飞梁,猛气上干云霓,仇党失守为披攘。一市称烈义,观者收泪并慨慷,百男何当益,不如一女良。”……(傅玄:《秦女休行》)

《秦女休行》傅玄

左作只是说她“为宗行报仇”,对她报仇的行动写得很简单。傅作则先交代她的仇怨之深重及报仇之艰难,然后写她处心积虑,不让敌人察觉防备,而一举成功。所写杀人场景,令人心震目眩。作者即借对这一系列情节的叙写,把一个性格坚强、深沉、机智、勇敢的侠烈女性表现得英气凛然。其形象性格之丰富生动,远非左作所能比。即后来李白所作,也只是就左作加以洗练,使归于简净,在艺术上较完整,总未能如傅作之形象具体、丰富、生动(三篇俱收在《乐府诗集》卷六一)。

一个女性亲手杀人报仇,最后得到官府特赦,这一故事是有历史依据的。《后汉书·列女传·庞淯母传》曾概略地记述庞淯母赵娥,经过长期准备,刺杀了杀父仇人,即诣县自首,终被赦免的事实。《三国志·魏志·庞淯传》注引皇甫谧的《列女传》,对于庞娥亲(按:即庞淯母赵娥)立志报仇的思想活动、准备经过、战斗场景及当时社会的反映等情节,叙写得非常详明具体。这故事发生在汉灵帝初年的酒泉郡,左延年的《秦女休行》当是据半个世纪在社会上流传的歌曲加工写成,所以其中情节与实际情况有所参差,整个风格的朴拙倒很近似汉乐府民歌。傅玄与皇甫谧同时,他的这首作品除了加强女主人公的形象,增添了“男兄弟志弱”这一点外,所有内容都是就皇甫谧的传文加以概括提炼的,所以从情节发展以至艺术结构都比左作大为完美。

此外如王赞的《杂诗》有“朔风动秋草,边马有归心”,及孙楚的《征西官属送于陟阳候作诗》有“晨风飘歧路,零雨被秋草”,俱为当时传诵的名句,眼前景物,信手拈来,自然入妙,表现了高强的艺术概括力,但全首都不相称。这也可以表明,后来所谓的“争价一句之奇”的风气,已在这时萌动了。